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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關那四雙鞋

今年到現在,我們家買了四雙鞋。兩雙我的,兩雙太太的。

說起來沒什麼,鞋舊了就換。但前幾天我把它們並排擺在玄關,忽然覺得這四雙鞋有點像我們現在過日子的樣子——沒有一雙是衝動買的,也沒有一雙是為了給誰看。

最早是一雙 Project 的小白鞋。台灣的牌子,我在募資早鳥買的,兩千出頭,後來上市變三千多。如果一開始就是三千多,我大概會猶豫。但它有個地方打中我:白鞋最怕髒,這雙皮面好擦,還附了像濕紙巾那樣的擦鞋紙,抽一張抹一抹就乾淨。上班穿白鞋,最累的從來不是好不好看,是要不要一直分心擔心它髒。這雙讓我不用分心。後來我也幫太太買了一雙。

過年時,我又買了一雙全黑的 Under Armour,七百多塊——特價八百多,再加一張 Yahoo 的生日券折下來的。我其實沒在跑步,就是去公園散步、偶爾想穿得鬆一點。那次我從以前的 10 號半改買 11 號,腳一鬆,反而舒服。原來到了某個年紀,鞋子合腳已經不夠,還想要它留一點空間給我。

618 的時候 UA 又打折,我叫太太去看看。她挑了一雙白色、銀色 logo 的,也是八百多。同場在打折的還有 Nike、Adidas,我們都沒太動心。倒不是它們不好,是我們十年前就一起穿過 UA,那雙很耐,最近才退休——鞋底其實都還沒磨平,是邊緣脆了才換掉的。

所以這次再買 UA,不是因為它便宜。

我反而覺得,它現在「看起來沒那麼厲害」這件事,剛好是我們的好時機。它在台灣的聲量大概比不上那兩個大牌,Curry 也離開了,品牌正在退燒。可是退燒的是別人對它的想像,不是這雙鞋穿在我腳上的感覺。一個牌子最貴的時候,你常常有一部分錢是付給它的光環;等光環淡了,留下來的才是鞋本身。我用七百多塊買到的,是一雙我十年前就替它做過實測的鞋,只是這次不用再幫它的名氣加價。

寫到這裡我才想清楚,我們在意的好像從來不是便宜,是「划不划算」這件事被誤會了很久。

便宜的東西如果不好穿、很快壞、最後晾在鞋櫃,那不是省,是把錢和空間一起浪費掉。我們慢慢學會的,是另一種算法:用不高的價格,買一個自己已經確定會穿、會舒服、會留得久的東西。小白鞋不是最便宜,但它替我省下每天的分心;UA 很便宜,但那是十年穿出來的便宜。兩雙鞋價差很多,背後其實是同一件事——別替名氣多付錢,也別讓便宜替你做決定。

太太生日在六月。今年其實沒特別送什麼,那雙鞋也算不上禮物,就是剛好她生日前後看到特價、剛好她也喜歡,我就幫她刷了。不到一千塊。包裹到的時候她還叫我快去拿。

我有時候會想,一個家會不會就是這樣被慢慢決定的。不是靠幾個重要的日子,而是靠這些不重要的時刻:你看到一雙好穿的鞋會想到對方,對方願意接受你的眼光,然後兩個人對「什麼東西值得放進生活」越來越有默契。如果連買一雙鞋都要互相說服,日子會很累;但我們不太需要,這件事我一直覺得很幸運。

我以前不覺得買鞋有什麼好寫的。可是把這四雙並排看,我發現家不是只靠房子撐起來的。它也會靠一雙鞋、一個杯子、一台用很久的家電,一點一點長出自己的樣子。有些東西被留下,不是因為貴,也不是因為便宜,是因為它真的被好好用過。

說到底,我買的那雙 11 號,比以前大了半號。鬆鬆的,不卡腳。

我現在反而最喜歡這一點——人到了這個階段,無論是一雙鞋,還是過日子的方式,好像都不必再剛剛好卡住自己。留一點空間,走起來才舒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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